在这个不断有颠覆性技术问世的时代,AI不仅改变了工具、产业、商业模式,更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系。
6月3日,伦敦商学院上海校友会联合谷歌中国,举办了一场主题为“AI趋势、企业策略与感悟分享会”的闭门对谈。两位重磅嘉宾——阿里巴巴前COO关明生先生(Savio Kwan)与嘉御资本创始人、阿里巴巴B2B前CEO卫哲先生(David Wei)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与校友们展开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深度对谈。

本次活动由谷歌中国区销售副总裁 Katherine Zhang 以及上海校友会联合会长 Joanna Peng 主持。在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谈中,嘉宾们不仅带来了对AI变革的独到观察,也分享了数十年管理、创业、投资实战经验中的真实感悟,更不乏充满智慧与哲思的人生思辨。以下为本场按话题收录的精彩对话实录:
AI时代的变与不变
AI时代您观察到了什么变化趋势?
AI时代很多东西都在改变,但人的消费本能、对情绪价值的需求,以及传统行业不断创新的机遇,这些从未改变。
卫哲:一会儿有很多时间来聊AI,我想先来聊聊不变的东西——大家应该知道最近5月8号沪上阿姨上市,有没有AI,人类都需要喝茶;另外,5月份一件很兴奋的事情就是泡泡玛特,各位最爱的Labubu,市值超过了3,000亿。这些事情好像和AI都没关系。所以AI时代虽然会有很多变化,但特别是在消费领域,有一些是不会改变的,比如泡泡玛特,代表着我们的情绪价值需求,比如沪上阿姨,我们也会需要不一样的茶。当然我们现在喝的茶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所以在不变的行业中也可以存在改变与创新的机遇,这样的规律也是不会变的。
两位目前有没有什么生活习惯真的被AI改变了?
卫哲:你不能再用搜索引擎的习惯来使用AI工具了。过去搜索引擎关键词要越简单越好,现在比如说用豆包的时候,你要把你已经知道的、想要了解的,连照片带索引地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他,这彻底颠覆了我几十年来使用搜索引擎的习惯。
关明生:我相信无论是现在AI还是其他的技术变革,未来肯定会有更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事物。我的变化是生活习惯变得更规律了。我们伦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安德鲁·J·斯科特(Andrew J. Scott)在他的《长寿的使命》书里也提到“无论你现在几岁,都比以往世代活得更久”。所以我在为活得更久更健康做准备。
过去一两年里,对于AI的认知以及技术上的演变有没有什么观察可以分享?
AI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谁的模型更大更强,而在于是否用得上、用得好、用得起。
大而全不一定是解法,小而美、小而精,才可能真正落地。
关明生:可能我不是一个技术人,所以对于AI技术演变的理解并不深刻。我观察到过去18个月,尤其是早期,大模型互相竞争的态势很激烈。不过蔡崇信在今年年初World Governments Summit峰会上也谈到了AI大模型谁更好的问题,现在对于大模型基础设施开发的狂热投入逐渐转向把资源投入更实际的应用开发中。从对大而全的追求逐渐转向小而美,小而精——当然两者可能同时存在——是现在正在发生的趋势,也会不断演变。
卫哲:从历史上看,技术始终是在不断迭代中进化的,我看到的最大转变,就是从军备竞赛转向“用得起”的比拼。本质上来说,AI还是得看三个“用”:“用得上”、“用得好”、最后赢是赢在“用得起”。比如到现在,DeepSeek还是没有办法证明他比ChatGPT的哪个模型要更好,但它为什么对行业产生了冲击波?因为用得起,它的训练成本被大幅降低了。所以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是大家从一开始的军备竞赛,比如Savio说的是比谁的大模型更好,现在大家发现没那么重要。用得起,才是AI,无论是面向ToC消费者端还是To B都能用得上、用得好的决定性因素。再好的技术,他最终还是得用得上用得好用得起才有意义。

AI时代企业如何制定战略
如果企业要制定自己的AI战略,是应该“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推动?
智能人工,要自下而上推动;超越人工的智能,必须自上而下推动。
卫哲:我的答案是:都要。我心目中的人工智能可以很简单地被分为两类:
第一类叫智能人工:本质上是一些将重复性的工作由AI代替,比如客服工作,今天很多AI工具是可以把客服完全替代掉的。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呢?现在全世界几个最好的大模型,他们的智商相当于人类的智商的 80 ~ 100,处于人类的平均水平,当然一年多以前他们还没有80。
因此现在AI当然能够做智能人工,用智能来解决人工做的重复性的问题。
但很快一些大模型,我们最近测的几个模型智商都超过了120的水平,而人类中只有1%甚至更少的人能达到,那么接下来可能不会越来越高,比如到240?很有可能。这意味第二类,也就是超越人工的智能,来做一些人类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一些事情,叫超越人。
我们把这两件事情搞清楚以后,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智能人工应该是自下而上地推进,每个岗位的人都能发现重复性的工作如何用AI来替代。但是涉及到超越人工的智能的业务,得从公司战略上自上而下推进创新。
你们觉得企业要真正拥抱AI,组织结构该怎么进化?
AI将来会无处不在,关键是要“融合,成为你业务分析和日常工作的底层能力。
使用工具的人的水平决定了工具产出的效果,提问能力、跨学科知识储备相当重要。
关明生:AI将来会无处不在,关键是要“融合”。不是搞一个AI部门、或者请一堆AI专家就结束了,而是让AI成为你业务分析和日常工作的底层能力。我曾经讲过一个案例:中国在供应链这个领域是世界第一的。AI未来最大的机会之一,可能就是供应链系统化的重构。如果AI能看懂你的整条供应链、融合进日常业务中,就可能提前发现差异、识别风险、甚至在地缘政治博弈中形成战略优势。
卫哲:10年前有家公司,这个公司有两个部门,PC互联网团队和移动互联网团队,这两个部门中午吃饭都不坐一张桌子。创始人问我,怎么样加速公司移动互联网团队mobile应用的进步?我跟创始人说你得把移动互联网拆进每个部门,所有的部门都应该变成移动互联网,你为什么还要留恋pc互联网呢?——他们还认为两个部门还存在着竞争关系。今天也是一样的。第一个阶段,可能是要应对适应AI,第二个阶段,所有部门都应该“AI化”。
传统行业小企业如何拥抱AI?
先活下去。AI不会拿走你的奶酪,是用AI的人会拿走你的奶酪。
用AI 这个“锤子”把你原来最强的地方变得更强。
关明生:可能最关键的是要活下去。AI浪潮到来之后很多公司都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他们为什么会死?是AI吗?并不是。AI不会拿走你的奶酪,是用AI的人会拿走你的奶酪。如果你的竞争者已经把自己武装起来,而你落后了,那么就会很危险。
我记得我们二十多年前在阿里巴巴讨论“互联网应用怎么进行营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问题。当时我们的客户根本不上网,靠线上营销根本没用。最后怎么办?我们一家一家去敲门,等到有人买了域名,告诉他们“你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在用了”,后来才慢慢打开市场。
如何活下去?这关系到初心,一个公司无论是小还是大,最核心的本质还是要围绕着:第一个,你为谁解决什么问题?第二个,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找到那一个或者两个,如果找出了十个那肯定不对。第三个,AI是否能够赋能提升你的核心竞争力,从而更好地提供服务给你的目标客户?
卫哲:很多公司是拿着AI这把“锤子”满世界找“钉子”,我更喜欢的是企业先有“钉子”,“钉子”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然后用 AI 这个“锤子”把你原来最强的地方变得更强,把“钉子”锤得更结实。有时候小企业因为资源小还而能够更聚焦。

现在技术迭代如此之快,从投资人视角来看,如何评估AI 创业公司的长期价值?尤其是那些提供专业解决方案的公司?
卫哲:我们不太会投做定制化解决方案的公司,当然这样的公司在互联网、Saas、AI时代都会存在,但规模不会做得很大。
技术都会迭代,更重要的是创始人的学习能力,以及对于客户需求的快速洞察能力。当一个创始人具备这两种能力的时候,就技术门槛不高,技术含金量比较低,只要客户数足够多也是能够维持竞争力的,因为这些客户也有迁移成本。反之,如果创始人固步自封,没有迅速发现客户的下一步需求,那么就算有技术壁垒也会很危险。你不可能保证某任何一个技术会永远领先。
小公司是否能够利用AI完成转型、以小博大?请问两位嘉宾有没有可以分享的例子?
小公司以小博大关键在于要看到差异。
卫哲:现在很多人都在谈论中美AI的差距,但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看到中美AI的差异。差距和差异的不同之处在于,
中国的民营企业、政府很喜欢喜欢私有化部署,比如阿里就做了很多私有云;但在美国提私有云,没有人理你,创业项目都没人看,我在美国硅谷没年代一个多月,连续几年几乎没有听到硅谷创业是做私有化部署AI的。但在中国有两家公司抓住了这样的差异。
第一个家是飞致云,他做了一个产品叫做MaxKB,本质上就是花3万元的月费把DeepSeek进行私有化部署。这个公司已经创业5、6年了,之前他的ARR大概在四五千万人民币,现在每个月增加四五千万营收,做到了他们之前一年的规模,每个月可以增加1000多个客户,而且每个月还在继续涨。
这就是刚刚说到的以小博大。他就就是抓住了这个差异:中国就是需要这样一个私有化部署中间件来使用Deepseek,因为很多企业是不敢把自己的数据上传到DeepSeek上的。
第二个案例是行云。这家公司的创业者是一位93年的清华校友,其实他原来在做自己的推理芯片,离正式量产大规模应用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这波AI浪潮一来,他们反应极快地做出了14.9万人民币的Deepseek一体机。这意味着什么?在美国同样性能的机器要100万人民币。明年等他的芯片迭代之后,价格能下探到7万元。他们的目标是希望未来购买大模型算力机器,就像是买了一台电脑或者一部手机回家一样轻松。
这两家公司都是我们投资的小公司,快速拥抱AI浪潮找到中国市场独有的需求,从而实现以小博大的例子。所以现在创业者真的又很多机会。我想借助这两个例子说明的是,既要看清中美的差距,更要看到中美差异,不要只盯着美国怎么做,找到在中美的差异点上创业和投资的机会,要比比去去找差距里的机会要好。
关明生:刚刚David分享了“以小博大”的例子,我想分享一个“无中生有”的例子,很有趣,这家小公司选择了用AI赋能公共卫生服务,由于现在医保费用支出越来越高,当地政府也乐于支持降低成本的创新。他们选择了一种模式。糖尿病治疗过去为什么成本高?因为所有人都往想甲医院跑、要挂专家号。
现在他们把糖尿病检查的服务搬进了社区医院。病人来了之后会做详细的检查,整个过程也是由AI赋能来提升效率的,包括跟踪各类健康指标,确定好具体应对异常指标的针对性方案等,还会用AI去做这个“监管师”的替代,可以做到每天和病人进行接触,进行生活习惯的监督和日常健康管理,比如提醒有没有吃药、有没有运动散步等。他们从一开始获得了政府支持,一步一步把成本降低到可以和医院分红、本地社区的健康水平也提高了、
这个项目一开始只有几千人尝试,现在一个城市就已经覆盖超过一两百万人。
没有AI,一个监管是根本不可能同时追踪这么多病人的情况。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AI赋能,凭空生出一个商业模式的例子。目前这个模式还在试验中,如果效果好,可能还会推广到其他地区。
AI+Healthcare有什么机会吗?
卫哲:首先,医疗是一个半监管甚至全监管的行业。在创业的过程中一定不要去挑战立法。第二,一定要明确谁为这个服务或产品买单。先有钉子(要解决的问题),再有锤子(解决方案),钉子锤子间还隔着立法。钉子、锤子都有了之后,有谁为这个锤子单?等到这些全有了,AI+Healthcare的机会就有了。

AI是一种工具,而决定效果的时“人”的能力
AI会替代我们的工作吗?我们如何培养AI时代下的个人能力?
会提问在AI时代变得更重要了,跨专业的知识结构也变得更加重要。
卫哲:AI再厉害,它还是工具。比如我们做投资的时候需要的尽职调查和市场分析报告,我们也会交给AI试试看效果。但很有意思的是,大家用的都是chatgpt,但是出来的结果完全不一样,关键在于你问问题的方式,会提问在AI时代变得更重要了。但提问能力关乎你的工作经验积累、对商业理解的沉淀,而这是没有捷径的,都是十几二十年的工作经验积累。
另外,要提出好问题,不能只限制于某一个垂直领域来提问,当一个人的跨专业知识结构越复合,他就能够更好地提出问题,从而更好的使用AI工具。这是我在AI时代关于如何培养个人以及组织能力的看法。
观众提问:对于现场的校友们,AI时代下,您建议未来5-10年我们是要去投行还是去企业工作呢?
卫哲:投资还是等年纪大一点再做。这和是否是AI时代无关。毕业以后建议先去企业磨练,阅历很重要,而且不会被取代的。投行和商学院永远不会教会你对于商业、组织和领导力的理解,只有实践才能出真知。
观众提问:在你们看来,一个顶尖创业者的“上限”,是由天赋决定,还是后天习得的能力?什么最重要?
作为一个创业者,学习能力、领导力、做人非常重要。
初心很重要。找到“为谁解决什么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要足够大之后,要非常专注于这个初心。
你能不能让别人信任你愿意跟你走?
卫哲:我不是很喜欢“顶尖”这个词,你一旦觉得自己是顶尖,就注定开始走下坡路了。
第一,我最看重的是学习能力。很多人一开始并不是“天才”,但靠强大的学习能力超越了原本的“天才少年”,学习能力是创业者需要具备的诸多素质中非常重要的一项。
第二,是领导力。现在AI再厉害,公司也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那么别人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做梦?你是不是能把大家的个人梦想变成一个共同的愿景?马云能把“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梦想变成阿里巴巴所有人共同的理想,这是领导力。
关明生:我觉得很重要的是看这个创始人的初心有多强。我为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让他离不开我?而且这个问题要足够大——比如阿里巴就是巴:“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找到了之后,这个初心不能改变,需要非常专注,哪怕被打击、否定、怀疑,你还是能站起来继续去做。这一点很关键。
还有一点是带领一个好的团队,你能不能让所有人愿意抢着来帮这个创始人干活?一个人就算是天才,时间和精力也是有限的。

彩蛋问题
1:您是如何看历史的?
卫哲:我会聚焦于一个朝代,把这个朝代的经济史、艺术史和世界史,把这个朝代发生的事情里里外外不同角度一次性看完,这样当你把各个角度拼在一起才会更全方位地理解一段历史。而且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有通过不同角度去看才会更真实。这样去感悟某段历史在这个民族中留下了什么样的基因,这些基因又会在什么情况下被激发显现,从而改变现在。
2:观众提问:您平时喜欢读史书,如果可以穿越到过去与历史人物深度对话,您最想问谁?问什么?另外如果你有一个“super power”,可以点击手指就改变世界的一件事,你会改变什么?
如果我能有超能力,我也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学会放下”。
维持和平和维持爱情的方式是一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无聊。
人真正变老,是在他认为‘明天不如昨天’的那一刻。
关明生:如果我能有super power,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学会放下”。这样世界就会比较和平。有时候我们可能会对真相很执着:为什么不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其实我以前也会这样执着。现在我觉得,执着没有什么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没有必要执着于事物为什么没有按照你的期望去发生,要学会放下,放过别人,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卫哲:曾经也有记者采访的时候问我,“David你的人生如果能再来一遍,你想回到什么时候?”我说,“不用,现在是最好的”。因为我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所以我觉得当下的每一刻都是最好的。
那我就真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吧。我过去确实问过两位关键的人几个关键的问题。第一位是基辛格博士,当时他已经95岁高龄,我向他提问交流的时间只有五分钟。

我没有问中美关系,也没问世界局势,这些问题都太大了,5分钟回答不了,而且如果他的答案我大概能猜到,那我就不要浪费问这个问题。我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你握过这么多顶级领导人的手,谁的手最软,谁的手最硬?我还想搞清楚握手的有力程度和内心的强大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只有他都握过手,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再握到那些顶级领导人的手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手越软,心越强。
我还曾经去以色列见到了以色列总统佩雷斯,他拿过诺贝尔和平奖,我们当时也大概有5分钟的时间可以交流。我问他:“您90岁以后,最重要的三大人生感悟是什么?”而且我反复提醒,一定是要90岁以后明白的,不是90岁之前明白的道理,也就是这两年才想明白的事情。
他回答我的原话是——
“维持和平和维持爱情的方式是一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无聊。90岁之前我怕死,90岁之后我突然不害怕死亡了,就怕每天没事干。
“人真正变老的时刻,是在认为‘明天不如昨天更令人兴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