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滴》序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风又飘飘,雨又萧萧,叹流年悠悠逆旅,匆匆又成虚度。诗与远方尚遥不可及,自己却也红尘俗眼,江郎才尽。而父亲还在上下求索,几多精彩飞花,诗情无涯。现再为父亲第三本诗集写序,提笔先有几分惭愧。
一 初 心
看中国诗歌,唐诗宋词已璀璨千年,当今诗坛仍一片萧条。我们可能会想起充满感性情怀与理性批判的八十年代,一些新诗若雨后春笋,带来一股清新气息。可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自杀死了,“用黑色眼睛寻找光明”的顾城自杀死了,北岛感叹:“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世界变幻很快,一批诗人的理想国已垮塌。父亲最让我钦佩的是,任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他初心如故,绝不轻易老去。父亲新诗集取名《雨滴》,颗颗雨滴,随初心而动,划时空而来,或铿锵激越,或润物无声。
初心,是一种真心。老子说,“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庄子说,“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也成为评价文学作品的基本尺度。我们先来感受一下《听雨》:“黑夜里/雨声淅淅沥沥/啊,雨滴默认苦旅/让天地融为一体/竖琴上滚落万粒珠玑/真切的天籁之音/铺设时间甬道/让时光倒流/重温往昔的体验//雨夜是还愿的时辰/听雨的人/默诵着心经” 。安静下来,你是否听到了真切的夜雨,听到了生命与灵魂在宇宙的穿越,听到了心中那念念不忘的回响?
初心,是一种豁达。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失意彷徨,莫若以明。透过很多诗句我们都可以看到作者洒脱的人生态度。“银河浩渺/小溪淙淙/人在寻梦//若有所得/若有所失/若有所悟”(《寻梦》);“心丢在高山/你就成熟了” (《心的况味》);“纵看多彩/横看单一/命运的序列/每人一个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淡定上就位”(《淡定》);“清晨,我侧卧床上/窗外,鸟儿的舞台……目睹鸟儿的演示/重温自己的故事/脚本依旧好看/侧卧的人心静如山”(《心境》)。
初心,是一种坚守。母亲生前与父亲在家中庭院一起种下桂花树、石榴、橘树、牡丹等,这个小花园带给父亲不少美好记忆与灵感。我很喜欢这首《我的桂花树》:“庭院里的桂花树/懂我,体贴我……凉风拂过湖面十里飘香/你和我相赠染织的诗行”。堂兄传国对此诗评点颇精彩:“涵盖了天上人间,春夏秋冬,午夜白昼,仙人亲友,如同行云流水,恣意舒卷。字里行间的风声光影,鸟语蛩鸣,花香酒醇,更能引人遐思。”是的,《我的桂花树》看到的不仅是桂花树,还看到了桂花树与作者心灵的默契与互动,看到了作者自适其性的精神境界,看到了他以初心去坚守、捍卫的诗歌家园。
二 真 情
诗贵真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好诗如一掬清泉,容不得半点虚伪,如果没有真情实感的品质,任何笔调都不可能打动人心。
李白的《静夜思》、贺知章的《回乡偶书》,用词平白少饰,完全是靠深而不诡的真感情,成为人皆可诵的千古名篇。
父亲也有不少情真意切的佳作。“眼前,是我熟识的花/在风中随心摆动/真像小狗儿的尾巴//谈不上姿色/又不在意于芳香/常人不冠以花的称谓/却有古朴的气韵/坚守贫瘠的土壤/在苦涩中忍耐/存活出忠贞//啊,你是草也是花/你毛茸茸的別有温情/孩提时我就爱跟你亲近”,这首《寄情狗尾草》,全篇质朴无华,但真情流淌,让人想起快乐童年,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投缘》是父亲与我一道在小花园除草观察所得之真实感悟。“庭院的地板/缝隙间长出小草/扯了茎根未除/隔几天又冒上新绿/反复扯,不忍了/似乎听到在喊疼/感情由着她/撒野的小草/还真懂得感恩/开出了一捧小花”,刹那间的灵感与心动,在他笔下一挥而就,读来清新自然,至情至性。
作者深爱着他的祖母与母亲,《神鸟》、《慈爱》都是刻在他心中不会磨灭的记忆与无限思念。“祖母指点我/蓝天上写着/一字和人字/过顶的大雁/正有序地飞过//祖母与神鸟同在/我喜悦复又悲哀”;“我数日苦闷难言/母亲搬来木梯/让我爬上屋脊/采摘草房上的丝瓜/登高收获让我开心//母亲教我做人/她夸我为他人花钱/省吃俭用是她的天性”。
作者深爱着我的母亲,“……你笑时眼光多么柔和/你笑时情态多么自如/你笑时善意多么外露/我想搜索你的笑/太少了,太少了/我心慌,我愧疚/你在天国可否对我笑一笑”,每读到《一尊佛像》、《天堂来信》、《迟到的愧疚》,我也会热泪盈眶,不禁想起但丁的名言:“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
三 风 骨
“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刘勰在《文心雕龙·风骨》所述之“风骨”,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一个重要概念。
魏晋时期以曹操等为代表所创作的诗歌文辞端直、俊朗遒劲,被尊为“建安风骨”。南朝一度产生沉迷于华丽辞藻的绮靡诗风,刘勰针对时弊提出批评,他阐释了“风骨”与“采”(文采)之关联,“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圈。”至唐代陈子昂、李白、杜甫等崇尚并再塑“风骨”,古诗造诣登峰造极。
我理解的诗歌“风骨”,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刚正气质,千百年来“风骨”还逐步融入了特定的审美与道德内涵。新诗是伴随新文化运动产生的,新诗发展也遇到不少问题,如何重建传统“风骨”精神是一个时代课题。
父亲是有“风骨”之人,文字自然多有“风骨”,情志高远、风清骨峻是其诗作的重要特征。
《黄河》奔腾着母亲河的壮美与身为中国人的骄傲,恢弘抑扬,浩然磅礴。“……我是一滴黄河水/能从天上来/我知足/来日归大海/我淡定/我黄色的脸面上/写着信仰与荣幸”。《长江礼遇大海》同样波澜壮阔,气贯长虹。“长江,一条龙/潜伏在圣洁的雪山中……千里迢迢赶来与大海相会/从青藏高原搬运泥沙/向大海虔诚地献上/神州至尊至重的礼品……”正如堂兄传国、传东读后感言:“从中读到了人文与自然,神话与经典,岁月和爱恨,甚至还有哲学,引领我们礼遇生活,礼遇自然。”
此外,《石础》、《世代泪祭正》、《针叶颂》等作品,均“不求纤密之巧、唯取昭晰之能”,望之俨然,即之蔼然。明故宫遗迹“石础”直面人世风雨沧桑,在作者眼中,它的认同才能铸就人间美梦。登泰山祭正,在“阴阳分割的境界/空间的摇篮”分别祭上苦酒、甜酒、烈酒,视野独特,深沉而刚劲。面对“冻土、石岩、雷电、暴风雪”,那些纤细坚韧的针叶“只需吸取少量水分/就能打印出原始森林”,感召我们在命运罅隙中迎风而行。《八十自寿微吟》更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父亲的大格局,以及自信人生三百年的风骨豪情。
四 天人合一
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是中国古代哲学基本精神,“天人合一”思想对诗歌发展史有着强大的精神渗透力。
其一天人相通。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庄子说:“喜怒通于四时”;孟子认为,人道德之心可直通于天地之德。天人相通,自然万物成为诗歌情感之源泉,古人称之为“物感”,“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情性,形诸舞咏。”
春去秋来,风花雪月,林泉草木,无不感召诗人,发现自然,激荡自我。且看:“宇空中春雷滚落/触动了树木花草/年轮宽松了一下/新的一圈正在形成/花瓣敏感地颤动/晶莹的露珠在平衡/小草谛听出福音/雨水意味着再生……”(《春雷》);“黑夜笼罩/挣脱出/一朵流星/呼啸着/倾泻绚烂……”(《流星》);“凉风习习/薄雾蒙蒙/团团渔火/郁郁青蒲//太极老人/玩弄乾坤” (《晨景》)
其二天人相亲。 庄子说:“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 人心与天地自然,哪怕是一片绿叶相通、相亲,也会获得返璞归真的快慰。我们再欣赏下《品茶》:“茶色悦目清淳/茶香淡雅提神/我虚化为舒展的叶/回复到雨露星辰中。”
“山林欤,皋壤欤,使我欣欣然而乐欤!”自古以来,文人雅士皆乐山怡水。神州大地、大洋彼岸也留下了父亲的生命足迹,《海滩即兴》、《寄情原始森林》是他拥抱大自然的感怀吟唱。
其三天人一体。王阳明说:“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天人一体与情景交融直接对应,天对景,人对情,正如李渔所说:“作词之料,不过情景二字”。
诗集《雨滴》,有很多天人一体、情景交融的意境。如《空间》:“两粒眼球/接纳/无数星球/大小/相互依存//湖水纯净/映衬/满天繁星/远近/无从区分”;再如《星夜》:“静,夜深了/松枝摇曳着/在大青石上扫描星光/无眠的人/融入天境/在空寂中感悟遥远”。这些句子流淌着人与自然共鸣共生的气韵,会立刻弥漫读者心灵。
“天人合一”,已成为古今诗人的终极趣味与追求,父亲将继续努力。
王传序 2019.12.25
图文:王传序 宣发: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