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至死，人世间的每次启程与归去都是机缘巧合。

在某日忽然想起了塞北峥嵘的岩块、空旷的天地与浓烈的风，就一念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四年前，我随兴所至，因一通电话踏上了西北旅途；四年后再次迈步西北，仍是『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错综复杂又顺理成章。

小时候那阕《满江红》埋下的种子在此刻开花结果，恍惚置身其中。上一场雄心勃勃的旅行像是过渡期的自我放逐，蜻蜓点水，很快偃旗息鼓。新的旅行算不上梦想，却足以成为心中的深痕，破开老茧，强逼我们面对畏缩在安全区域的自己，不让对远方的渴望酿成积年的内伤——生活的缺口已被打开，所有躁动不安的跳脱灵魂都得到了自我抚慰。

有人说，旅行是懒惰的标志。『因为无力洞悉熟识生活的真相与动人之美，人们沉浸于浮光掠影的新鲜感，以为看到了一个新世界，不过是在重复着旧习惯。异质的声音、颜色与思想，没能进入他们的头脑与内心，不过是庸常生活的小点缀。』（许知远《一个游荡者的世界》）可我相信，旅行是内心的渴望，足以修正被禁锢的生活。它令人跳出囹圄，哪怕只是片刻，也可从远方回望来处。黄河九曲，陌上夏花，就应趁着年华未晚，纵情投入这塞上江南的朝朝暮暮。

与镇北堡照面，少不得要先感慨其与著名作家张贤亮先生的密切关系——艺术的不同门类总能相通，在美上找到惊人一致的共鸣。而后就要惊叹那片出乎意料的向日葵，清亮的黄在阳光下鲜活得有些不真实，在粗犷背景下就像十七八的少女执着红牙板，唱起了古老雄浑的战歌。土路的另一旁绵延着不古老却沧桑的城墙。粗糙而顽强的土被糅合聚散，自有货真价实的厚重。每处凹陷都曾被猛烈的阳光与风沙磨炼，砥砺出时光的样子。

这本身就是历史。夕阳武士的清城楼、酒旗翻飞的龙门客栈、黄土交错的月亮门……所有的物都是静止的，似乎只有风在动。可是一瞬间，所有的静都成为有声有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城楼寒鸦、美人卷帘、刀光剑影，紫霞仙子在牛府后花园里听着一万年的情话，我们在门外看自己的命运坎壈，隐约听到马蹄踏雨，寒月悲笳。

紫霞说：『我猜中了开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叶开说：『若连你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别人又怎么会宽恕你。』

陆小凤说：『因为我有朋友，有很多朋友。』

周淮安说：『为这个没名没姓的年头干一杯』。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在这没名没姓的年头，去国怀乡驰骋塞外，唱一曲尘封如远山竹万顷涛的葬歌，看往昔种种销魂蚀骨，看荒烟蔓草碧瓦青苔。

记忆被历史截断，细若游丝，可又未曾真正断绝。不管怎样变迁荒芜，这里都是塞外的故乡，而后在沧海桑田中无意中成为了大明与鞑靼的分野，传承了古已有之的边塞古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历史的归途。

每一次旅途都是因缘际会，每一次遇见都是回味。人生如初见是生活，久别重逢自然也是。当跋涉成为日常，旅行融入呼吸和睡眠，一切就潜移默化地侵入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美食既能入口，美景还能入心，从禁锢的创口内开出的是名为自由的花朵。就像杰克·凯鲁亚克骄傲而高傲地宣告：『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我们，在镇北堡的路上。

Moira C/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