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见面前一天,阿里巴巴最新合伙人名单出炉,由此前的26人精简至17人。
关明生在阿里时,阿里尚无“合伙人”的说法,但他曾是马云口中“帮助阿里度过第一个寒冬的贵人”。
关明生曾在通用电气工作了17年,2001年初正式加入阿里,出任总裁及COO。彼时互联网正在经历泡沫破裂,阿里巴巴也正在生与死一线之间挣扎,阿里为关明生开出的年薪,甚至不及他过去的十分之一。
关明生上任前,阿里账上有1000万美元,但当时人员成本高、商业模式不清晰,每个月至少要烧掉200万美元,这意味着阿里仅有5个月活路。关明生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上任后立刻开始“杀人放火”,一个月之内将全球360多位员工裁减到150位,为阿里抢出18个月的时间窗口;他还在几个月之内砍掉竞争力不足的产品,只聚焦“中国供应商”,让阿里第一次迎来正现金流。

“我必须这么做。如果被感性驱动或者犹豫,阿里就饿死了。”关明生坦言。后来,阿里员工把马云称作“阿里爸爸”,关明生则是“阿里妈妈”:爸爸是为了明天会更好,妈妈则是让今日有饭吃,日日都有饭吃。
更为关键的是,关明生牵头为阿里注入了“看不见的骨架”——价值观和制度体系,这套骨架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阿里的核心驱动力。
2001年至2003年期间,关明生任职阿里巴巴总裁兼首席运营官,2004年担任首席人力官,2008年开始任阿里巴巴B2B上市公司独立非执行董事,直至2012年6月公司私有化。
离开阿里后,关明生并未淡出商业江湖,他创办咨询公司,奔走在各个企业之间辅导。
他认为,所有商业问题最终都能归结为三个问题——你为谁解决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为什么是你?想清楚这三个问题,很多难题会迎刃而解。
在关明生的新书《关乎天下3:创业者从起步到成功的关键》中,他以自身经历和早期阿里创业故事为例,深度拆解了企业应如何突破困境、走出挣扎。
虽已近耄耋之年,关明生仍未想过退休,他天天做事、天天运动,力争每一天都“不白活”。关关难过关关过,人生如此,创业亦如是——这是接受《中国企业家》访谈时,关明生最想传达的思想内核。
近年来,关于阿里价值观产生了很多争议,作为其缔造者之一,他的回忆,是回溯到源头的重要商业史资料。
52岁,马云点燃了我创业的激情
2000年10月,我正式去阿里巴巴面试。在北京长富宫饭店,我见到了当时的三个“O”——CEO马云、CFO蔡崇信、CTO吴炯。
在此之前,我并不了解阿里巴巴。猎头第一次打电话问我对这个公司有没有兴趣,听到如此奇怪的公司名字,我下意识反问:“这是一家餐厅吗?”对方说,不,这是一个新经济的创业公司。
当时我52岁了,在GE(通用电气)任中国区医疗设备系统负责人,自认是一个“老经济时代”的人,对新经济一窍不通,阿里巴巴为什么找我?猎头告诉我,创始人马云比谁都懂新经济,他需要你这种有足够经验的“老经济人”,帮他把这份创业变成一个伟大的公司。

见到马云后,我明白了猎头口中的“他比谁都懂”——马云对于互联网的构想令人叹服,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听他谈论如何用互联网去帮助商业、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我比马云大16岁,比蔡崇信大15岁,按理说已经过了容易热血沸腾的年龄,但和他们聊起创业来,我似乎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激动万分、满腔热血。
后来马云跟我说,当时见面他一直在观察我,看我进了饭店包间先把衣服叠好,又坐得很规矩,就知道“我和他完全不是一种人”,他比较随意,需要一个能互补的人。北京见面后,马云说,你应该来杭州见见我们的团队了。这是他的面试方式——能不能加入公司,不是他说了算,而是整个团队说了算,只要有一个人对我印象不好,可能我都没有办法来到阿里。
12月份,马云就让蔡崇信在香港跟我聊合同,还带了一个高盛的股东代表。当时公司也没钱,高盛的股东开门见山:“我们付不起你那么多钱,能够给你的钱,连你上一份工作package(薪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我们为了把你的前景和公司的前景绑在一起,可以给你这么多期权,你愿意吗?”
我二话不说,拿过聘书就签字了。Joe(蔡崇信)很惊讶,他说,还没开始谈判呢。我回他,你以为我会argue吗?大家都笑了。
其实当时很多大公司向我抛橄榄枝,身边朋友得知我去了阿里巴巴,好多人不理解。他们说,“Savio,你惨了,互联网的泡沫马上要消失了,你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但马云教会我反向思维——所有人都敢去做的时候,应该就没你的机会了;无人问津的时候,机会才会很大。
2001年1月8日,我正式上任。我和Joe两个人坐经济舱从香港飞到杭州老机场,其实我在GE已经很多年没坐过经济舱了。我们俩打了个的士,去住一百二十块钱的招商宾馆,那个房间四面通风,旁边还有一条臭水沟。
我在这个宾馆住了两年,后来彭蕾(阿里巴巴创始人之一)实在看不下去了,劝我换一个宾馆。我换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宾馆,每天贵了二三十块钱。
说实话,这和我在香港的工作环境差别很大,但我没有落差,因为我也是学徒出身,一路吃苦过来的。我小时候去英国的无线电公司做学徒,什么都要做,公司里的人早上那一杯茶全是我做的,每个人的口味是浓是淡、要不要加糖、要不要加奶,我都知道。
我来阿里,必须要抛开过去GE的一切。我需要以身作则告诉大家:我们是初创公司、我们是穷人,商业模式还在摸索,各方面都要花钱,不要去住一两千块钱的酒店。
我在阿里“杀人放火”的18个月
2001年的阿里巴巴,正站在生死边缘——彼时互联网泡沫破裂,融资艰难,公司成立3年却仍未找到稳定盈利模式。于是我成了空降到阿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杀人放火”的刀。
快上任前,马云和我说:“Savio,我们很有钱,账上还有1000万美元。”蔡崇信马上接话,“但我们烧钱率很高。”我在GE只听过赚钱率,烧钱率是什么?蔡崇信回答很委婉,他说烧钱率就是把不赚钱换个说法,“每个月大概要烧掉200万美元”。
我一下懵了,那账上的钱只够烧5个月。“We can’t go on like this anymore(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脱口而出。实际情况可能更糟糕,那些VC的耐心根本不可能等5个月,也许两三个月看不到希望,就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
马云反应很快,他也意识到必须先停止烧钱。阿里当时最大的成本就是人力成本,节流最快速有效的办法就是裁员。但,谁来裁?裁谁呢?
创业团队大多是跟着马云、蔡崇信、吴炯这三个“O”一路打拼过来,对他们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作为外来的、新上任的COO,我愿意出面做这件事。
至于裁谁,马云确定了一个策略,三个“B to C”——Back to China(回到中国)、Back to coast(回到沿海)、Back to center(回到中心)。业务回归中国,精力集中沿海,中心则定在杭州,除此以外,都做减法。

我还和马云做了个约定,我说一个月之内,你不要接电话,因为一定会有人来找你求情。一个月之后你就可以接电话了,告诉他们都是Savio做的。
第一个谈话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比利时人,谈完以后,发现他很懂业务。我问彭蕾这个小伙子年薪多少?彭蕾说6位数,并强调是美元。我听了差点晕倒,太贵了!我和对方谈判能否薪水降一半,但把股票期权提高3倍,他说No。“那你就要被fire(开除)了。”我遗憾地说。
结果他不懂fire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被fire过。“fire就是你现在去找彭蕾,把薪资结了,下午就离开公司。”我刚说完,他“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跑出去告诉其他老外千万不要让Savio看见你,否则没有好事情!
一周时间“杀”完了杭州总部,我立刻动身去香港。阿里巴巴当时在香港有很多高薪高职的员工,而且办公室在中环半山,寸土寸金。我用了一下午时间把香港员工裁减到只剩下四五个人,公司也马上退租搬到湾仔。
春节后,我和Joe又飞到硅谷,把硅谷的员工全部解约了。一个月之内,全球360多位员工裁减到只剩中国沿海五省二市的150位员工,并以杭州为中心。所有员工赔偿照做,1000万美元很快只剩下900万美元,但烧钱率降低到50万美元一个月,所以阿里抢出了18个月的生命。
我必须“快准狠”,但凡犹豫或者被感性驱动,也许阿里巴巴就先一步饿死了。所以后来公司里的人都说马云是“阿里爸爸”,我是“阿里妈妈”——爸爸是为了明天会更好,妈妈就是让今日有饭吃,日日都有饭吃。
裁员为阿里换来18个月的时间窗口,但还不够,如果不能在18个月内达到收支平衡,结果依然是死局。当时阿里巴巴还没有商业模式,这里要解释一个误区:没有商业模式不等于没有产品,我们已经有好几个产品了。
我和马云、蔡崇信在一个小办公室讨论:为了赚钱,要不要给回扣?马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们搞回扣出了问题。谁坐牢?”我和Joe笑到不行,说当然是你。马云开玩笑问,“那你们会不会来探我?”我们说这么大的事,CFO和COO也跑不掉,我们可以在牢里开会。
当天我们就确定了一条铁律——坚决不行贿。确定了不做什么,就容易选择做什么,我们在几个月之内把不符合决定或竞争力不足的产品全部取消掉,最后只聚焦“中国供应商”这一个产品,也因此确定了目标客户是出口型中小公司的老板。
这个聚焦动作,让阿里巴巴很快有了正现金流,也因此融到了更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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